20171123

吁!難言也


我在美國當了教授這麼久,也接觸過不少來自英國的學者,對英美學術界算是有些認識,可以大膽地講出一個判斷:英美學術界有名氣者大多有實力,名略過於實的當然有,卻絕少是完全浪得虛名的 (其實我連一個例子也舉不到)。反觀華語學術界,則不難找到浪得虛名者,也許未至於比比皆是,但明顯比英美學術界多很多。

為甚麼會有這個分別?這個問題涉及文化、社會、制度、風尚等各種因素,不容易解答,而我亦自問沒有能力解答這個問題。無論如何,每見到或論及我認為是浪得虛名之輩時,我都感到名氣的保護力量 --- 雖有心戳破浪得虛名之輩,甚至坐言起行,發言或為文批評,卻難以得到甚麼效果。此外,批評有大名的人,往往會引人猜疑,以為你不過是妒忌,或以為你是借批評名人而「上位」,總之是很少人會相信你的批評純粹是出於正義感。

關於這個現象,呂坤有一個我很有共鳴的感嘆:

無根本底氣節,如酒漢毆人,醉時勇,醒時索然無分毫氣力。無學問底識見,如庖人煬灶,面前明,背後左右無一些照顧,而無知者賞其一時,惑其一偏,每擊節歎服,信以終身。吁!難言也。(《呻吟語品藻》)

無學問而精於譁眾取寵或精於塑造「我超勁」的形象的人,可以吸引到不少崇拜者,這些崇拜者甚至「擊節歎服,信以終身」,成為一生一世的粉絲。對於這些成功的浪得虛名者,你只能跟英雄所見略同的朋友一起搖頭歎息,痛加批評;至於其他人,你的批評大多只會引人反感,還是沉默是金划算些。呂坤那句「吁!難言也」,道盡了其中的無奈。

20171122

也談 Epistemic Closure


剛看到一篇文章把知識論裏的 "epistemic closure" 譯為「知識封閉性」,這個譯法我認為不妥,因為容易令人望文生義,以為指的是在知識上故步自封,不願意接受新知識或不願意考慮對已有知識的質疑。

那麼 "epistemic closure" 應該怎樣中譯?首先要明白,epistemic closure 是 closure 的一種。"Closure" 在這裏的意思是「在 ... 之內」,指一個範圍,在範圍內的事物都有某一屬性;還有,這個範圍是基於這些事物之間的某一關係而劃成。 Closure 可以用這個句式來表達:

      P is closed under R.

P 是有關事物的某屬性,R 是有關事物的一種關係。如果 P is closed under R,那麼,只要兩件事物 x 和 y 有 R 的關係,並且 x 有 P 這屬性,則 y 也有 P 這屬性;換句話說,P 這屬性被 R 這關係鎖定了,任何和 x 有 R 這關係的事物都有 P 這屬性。[註]

(圖片來源:https://softonsofa.com/)

以上解說也許太抽象,讓我舉兩個例子來說明:

Truth is closed under entailment --- 如果命題 p 為真,並且命題 p 蘊涵命題 q,則命題 q 也為真。

Understanding is not closed under entailment --- 即使某人明白命題 p,而命題 p 蘊涵命題 q,這人並不一定也明白命題 q (因為命題 q 可以比命題 p 難懂很多)。

還有這個開玩笑的例子:

Being faithful is not closed under love --- 這是「兩人相愛,一方忠貞,卻難保另一方不出軌」的「學術寫法」。

Epistemic closure 是關於知識的 closure,在分析哲學家之間有很多爭論,比較多哲學家接受的 epistemic closure 是這個:

Knowledge is closed under known entailment --- 如果某人不只是相信 p,還知道 p,並且知道命題 p 蘊涵命題 q,則這人也知道 q。

好了,寫到這裏,應該回答「"epistemic closure" 應該怎樣中譯?」:我建議譯為「知識的鎖合」(那個「性」字可免了) "epistemic closure principle" 就是「知識的鎖合原則」。雖然「鎖合」是個有點古怪的詞語,但至少不會引起望文生義的誤解。[註二]

事實上,美國近年在政治的公共討論裏有些人用了"epistemic closure" 這個詞語,但與知識論裏爭辯的 epistemic closure 風馬牛不相及;這些人說的 "epistemic closure",是政治信念的系統性和封閉性,可以不顧證據,自圓其說。這種 epistemic closure,中文也不宜譯為「知識的封閉性」,應該譯為「信念的封閉性」。


[註] 這個解說不完全適用於數學裏的 closure,例如 "the positive integers are closed under addition",意思是任何兩個正整數相加,得出的仍然是正整數。

[註二] 有些中國大陸的學者將 "epistemic closure" 譯為「知識的閉合」,這個翻譯比「知識的封閉性」沒那麼容易令人聯想到「故步自封」或「態度不開放」,是個可以接受的翻譯。


20171117

邏輯課是學生的照妖鏡


學期快完了,可以大致總結我第一次教符號邏輯的經驗。雖然我的學術專長不是符號邏輯,但這個入門課只須包括命題邏輯 (propositional calculus) 和一階謂詞邏輯 (first-order predicate calculus) ,我可以應付裕如。假如要我每年都教這課,由於教學內容難有變化,我應該會覺得悶,不過,只教一次 (這個學期我只是代另一位同事教),倒覺得十分有趣。

我想特別談到的是學生的表現。這課可說是學生的照妖鏡,學生在其他課裏不那麼容易被教授看出的不當做法或態度,在這課裏都無所遁形。


其實,命題邏輯和一階謂詞邏輯都不難,任何大學生,只要留心上課,細心閱讀課本,做足功課和練習,有不明白的地方便提問,就能學懂,拿 A 也不難。當然,有些學生不強於抽象思考,也許開始的時候會感到吃力,但只要做到上述幾點,始終能趕上。

這班的一位年紀較大的學生便是最佳例子。她已年過三十,當年讀不完大學,最近才重返校園,總覺得自己的學習能力及不上正常年紀的同學;她先沒自信,加上符號邏輯對她來說是如此陌生,開始時便已認定那是很難的東西 --- 她有一次甚至對我說,覺得符號邏輯很「可怕」(她用的英文字是 "terrifying")。然而,這位學生沒有放棄,比班上任何同學都努力,功課上有不明白的地方,便到我辦公室提問。有一次,她一臉愁苦到我辦公室來,說其中一題演算做了三四小時,也不成功,不知如何是好。她說著說著,竟哭起來,邊哭邊說:「我已經很努力,但這條問題太難了!」我說:「這條問題其實不難,你先不要怕,否則心理上便有障礙,更不容易保持頭腦清晰了。」然後給了她一些思考的線索,叫她回去再花半小時,假如仍然解決不了,明天再來,我會詳細解釋如何演算。結果第二天她沒有到我辦公室來,功課交了,而且每題都做對,全班只有她一個人得滿分。

還有一位學生,可說是另一極端。他不但經常走堂,欠交功課,就算上堂,也不留心。幾星期前他到我辦公來「求救」,因為期中測驗不及格,幾乎「捧蛋」,終於意識到有可能要明年重修這課 (符號邏輯是哲學系必修課)。我跟他談了十多分鐘,問了他一些問題,都是關於這課的基本概念,最後發覺他連 "" 這個符號是甚麼意思也不知道,那真是太離譜了!於是我對他說:「現在學期已過了一半,課程裏的東西你好像幾乎完全沒學過,要趕上恐怕不易了。無論如何,這兩三個月我教過的東西,沒可能在短時間内教懂你,你明白嗎?」聽罷,他只好不情願地離去,那天之後便再沒有上堂了。

其餘的學生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可是,著實用功的始終是少數。有一天,我忍不住說:「其他哲學課有可能馬馬虎虎便過關,甚至靠胡扯 (bullshittig) 拿到不錯的成績,但這課絕不可能這樣!答案是否正確,是可以清清楚楚說明的;你不給我正確的答案,便拿不到分數,就是這麼簡單。」我說時態度嚴肅,跟我平時愛說笑的風格不合,學生面面相覷;我這樣嚇一嚇他們,只是希望有些警惕作用,令那些只是稍為懶惰而有點跟不上的學生,能加倍努力,最後過到這個符號邏輯的關。


20171112

「不會白白地活著」


十多年前開始我已幾乎完全不看電視,家裏的電視機只是裝飾品;我也極少到網上看電視節目,朋友談到那些最流行的電視劇時,我只有聽的份兒。然而,最近我卻看了《琅琊榜》,那是兩年前播出的中國大陸電視劇;事緣真才子馮睎乾和我太太不約而同盛讚此劇精彩,加上我最近勤練普通話,想多聽一點,以改進發音,便決定看了。全劇共五十四集,我只花了十二天便看完,期間工作不比平日少,此劇是否好看,就不言而喻了。

這篇不是劇評,我想談的只是一句對白,就是由胡歌飾演的梅長蘇說的:「既然我活了下來,就不會白白地活著。」


雖然胡歌在中國很紅,但我在看《琅琊榜》前對他毫無認識 (也許聽過他的大名,但不會放在心上),看此劇時在網上查過他的資料,才知道他在2006年經歷過嚴重車禍,九死一生,容貌受損,整容後仍留有痕跡。那年他才二十四歲,剛紅了不久,如日中天,遭此巨變,是人生的大考驗。在《十年獨白》裏提到上述那句對白時,胡歌這樣說:「在《琅琊榜》裏的那句台詞,帶給我很大的震撼,就是我既然活下來就不能白白地活著。我想這句話,是過去這十年,我最重要的一個印記,人生的印記,也是我這一輩子,未來這一生的座右銘。」

車禍的經驗是否改變了胡歌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對他的行事為人有甚麼影響,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我想指出的是,對於這種險死還生的經驗,不少人都有過份浪漫的想法:險死還生的人都會看破世情,一方面不會像從前那麼執著,另一方面卻會活得更積極、更懂得珍惜生命,「不會白白地活著」,甚至由壞人變好人,由吝嗇變慷慨,由膚淺變得較有深度等等。事實是:有變有不變,有變好,也有變壞,因人而異。我便認識一個人,為人卑劣,機關算盡,愛播弄身邊的人,約五十歲時心臟病發,幾乎死去,只差分秒;可是,他病好之後依然故我,即使沒有變得更壞,也絲毫沒有變好。

其實,「不會白白地活著」對不同的人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取決於那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險死還生的經驗未必能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如果沒有這樣的改變,但險死還生的人卻立下「不會白白地活著」之志,那麼,他便只會更積極實踐本有的價值觀和人生觀 --- 享樂主義者盡量去享更多的樂,追求名利的更加出力追求,愛弄權者努力得到更大的權力...

我自己也有過險死還生的經驗,每次回想差點連人帶車衝下高山山坡那一刻,我都會心跳加速,慶幸自己仍然生存,而且沒受過甚麼苦。我肯定險死還生的經驗沒有改變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只是令我更加珍惜自己關愛的人,更加努力善用時間,更加享受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 從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來看,我不是白白地活著。

20171106

從《隨想曲》看人生


二十多年前離開香港後,我已沒有聽粵語流行曲,因此,記憶中的廣東歌,全都是九十年代或以前的;這些歌,如果再聽到,必會勾起舊城人與事的種種回憶。早兩天偶然聽到徐小鳳的《隨想曲》,那是我很喜歡的歌,特別欣賞鄭國江填的詞。然而,年青時對歌詞只有字面的理解,抽象地覺得有理;現在重聽,已是人到中年,才真有少許體會。


「哲學」二字未免太沉重,以下對《隨想曲》歌詞的發揮,與其說是甚麼人生哲學,不如只視之為嘗試表達一種人生態度。

歌詞第一句「前望我不愛獨懷舊」已有深意,與祁克果 (Søren Kierkegaard) 在1843年的日記裏寫下的名句不謀而合:「正如一些哲學家說,人生必須藉著回顧來理解;這說得對極了,不過,他們忘記了的是,人生也必須是向前而活的。」不是不懷舊,不追憶似水年華 (因為回憶往事可以幫助理解人生),而是不獨懷舊,即不一味懷舊。歌詞是「不愛獨懷舊」,那個「愛」字十分重要 --- 假如不但一味懷舊,還樂此不疲,那就成為回憶的俘虜了。

「獨」還可以解作「獨自」,不愛獨自懷舊,意味著與他人一起懷舊倒無妨。是哪樣的「他人」呢?當然是與自己共同經歷過去的人,有這些可與一起懷舊的人,往事自有可珍惜的人情,是甘是苦,也值得回味。此外,一起懷舊時,各人的角度未必相同,也足以互相提醒和補充,免得無意中扭曲記憶或編造故事了。

歌詞有兩處表達了對名利的態度:「名利我可以輕放手」和「渴望是心中富有,名和利不刻意追求」。尋求知識學問的人自然是渴望心中富有,但心中的「財富」不限於知識學問,還有道德修養、愛心、正義感、社會關懷等。「名和利不刻意追求」裏的「刻意」兩字聽起來很奇怪,難道追求可以是不刻意的嗎?不刻意追求,那是追求還是不追求?我認為「不刻意追求」的意思是「既不追求,也不拒絕」:不追求名利的人可能在因緣際會下得到名利,既來之,則安之,不沖昏頭腦,也不故作清高;另一方面,由於不刻意追求,假如得到的名利隨即失去,也無所謂,故曰「可以輕放手」。

這種對名利的態度似乎是基於宿命論,即歌詞說的「是我的,雖失去他日總會有」,所以才「不慣全力尋求」。然而,這也可以不是宿命論。就算是不追求名利的人,也難免有其他追求,例如追求學問、追求愛情、追求自我完善、追求改進社會等等;若是全無追求,人生便談不上有何精彩可言,甚至是索然無味了。雖沒有接受宿命論、認命而不求,但也可以「不慣全力尋求」,而是抱著有彈性、有餘地的追求態度:不是不求,但不強求,在適當的時候放手,因為明白到不放手也還是不會得到的。

不強求,在感情上也應如此。情愛以真心至為重要,如果到了「難辨你的愛真與否」時,就要有「輕放手」的準備;如果決定「放手」,就要視為「緣盡」,明白到「想要留亦難留」,不放手不行。人間幾許愛情悲劇,就是因為死不放手而引致的。(當然,這不強求,是知易行難,但我沒有說容易做到啊!)

人生有喜亦有憂,有春自有秋,在這憂喜春秋中歷練過,有一天可能領悟到追求之道。到時,雖有追求,不真的是「心裏無欲無求」,但不為追求所囿,便能夠「擁有輕鬆的節奏」;「温馨的愛意」仍在,但不是劣質烈酒般的激情,而是深刻綿長,「好像醇的酒」。做到那樣,便離心靈的自由不遠矣。

20171101

反思與靈性


假如我說耶穌和孟子對食物與人生的關係有十分接近的看法,相信不少讀者會覺得奇怪,甚至認為我信口開河;然而,這說法是有經文和典籍支持的。耶穌說:「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馬太福音》4: 4) 孟子說的沒那麼簡潔:「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孟子告子上》)  不過,孟子和耶穌的意思都是:人之為人的生活,與其他動物不同,不只是為了生存,否則有足夠的食物、能存活下去便可以了。

(圖片來源:http://www.mtxgx.com/)

當然,對於「除了食物,人之為人的生活還需要甚麼?」這個問題,耶穌的答案跟孟子的大相逕庭。耶穌說人活著「乃是靠神口裏所出的一切話 (《馬太福音》4: 4),他的答案是宗教的 --- 人要明白神的要求和旨意。孟子在上面引的幾句裏沒有提供直接的答案,但他既然批評只顧飲食的人是「養小以失大」,那麼,我們可以從他在同一章接著說的「先立夫其大者」找到答案:「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也。先立夫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孟子•告子上》)  人之為人的生活,在於反思應該如何過活,經過這樣的反思,便會明白單靠食物是不夠的。雖然孟子提到了「天」,但他的答案不是宗教的,不過是看來有些形而上的成份。

我們可以說,耶穌和孟子講的都是靈性 (spirituality) 的修養,分別在於前者訴諸超自然,後者限於人文世界。這個看法,也許有不少人會質疑,因為他們堅持儒家學說只是一套道德和人倫觀念,不包含「靈性」這個概念。這個質疑,大概是基於對「靈性」有過於狹隘的理解,總是將靈性和神秘主義 (mysticism) 拉上關係。

這個狹隘的理解,也反映在一些追求靈性修養的西方人士身上。尼采早在十九世紀已宣布「上帝已死」,雖然現在仍然有不少人有宗教信仰,但西方逐漸世俗化卻是不爭的事實。另一方面,不少西方人士在放棄宗教之餘,卻致力尋找宗教的代替物,由新紀元運動 (New Age Movement) 到環境保護主義 (Environmentalism) ,都或多或少有靈性修養的追求,亦因此而不能完全脫離神秘主義。

這些追求靈性修養的人士甚至向東方「尋道」,可是,吸引他們的始終是那些可以包含神秘主義的東西,例如道家思想和打坐冥想的修練方法;就算是瑜伽和太極拳,本來只是運動或武術,也要加上一些神秘主義的賣點,才會對這些追求靈性修養的人士有特別的吸引力。

事實上,儒家思想不只講道德和人倫,還是心性之學,對於人的心靈的了解,對於人如何超越動物性、如何修養心靈,都有很豐富的論述和指導。孔子說的「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里仁》) ,顏回做到的「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孟子自述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以及宋儒陸九淵提倡的「存心、養心、求放心」(《陸九淵集•卷五》) ,都可以理解為靈性修養,而且是沒有神秘主義成份的靈性修養。

我特別強調儒家心性之學可以理解為靈性修養之學,正正是為了表明靈性和神秘主義是可以分開的。如果那些追求靈性修養的西方人士明白到靈性不必超越人間,而是可以徹頭徹尾納入人文主義,他們的追求便可能沒那麼不著邊際,更不會是雖無宗教之名、卻有宗教之實了。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1月號)

20171029

甚麼是悖論?


日日要交稿、怎也要找點東西來寫的專欄作家,如果只是無病呻吟、風花雪月、言之無物、或講來講去三幅被,那害不了人,搵食啫,情有可原;最令我受不了的專欄作家,是以下兩類:一、蠱惑人心,鼓吹某些嚴重的偏見或不合理的看法;二、不懂裝懂,胡說八道。第一類比第二類嚴重,但有專欄作家是同時屬於這兩類的,最要不得。

今天想談的是第二類的一個事例。某專欄作家筆下常出現「悖論 (paradox)」一詞,而且表明是哲學意義上的悖論,但受過哲學訓練的人可以立時看穿他根本不懂 --- 有時他說的「悖論」其實是兩難 (dilemma),有時不過是泛指思考上的難題。他想表達的論點,沒有必要用「悖論」一詞;用了,只是自暴其短。然而,無知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無知,這位專欄作家一而再、再而三侃侃而談「悖論」,也就不足為怪了。

(圖片來源:http://blog.usabilla.com/)

那麼,究竟甚麼是悖論?悖論乃由一組語句或命題 (propositions) 形成,而這些語句有以下的邏輯關係:

【P】  每一語句獨立來看都明顯為真,但它們合起來時,卻不能成為一組一致 (consistent) 的語句。

以說謊者悖論 (the liar paradox) 為例,你說:「我正在說謊。那麼,我說的這句話是真還是假?」,我用以下語句回答你的問題,而每一語句都明顯為真:

(1)  你說:「我正在說謊」。
(2)  如果你說的是真話,「我正在說謊」便為真。
(3)  如果「我正在說謊」為真,你便正在說謊。
(4)  如果你正在說謊,「我正在說謊」便為假。
(5)  如果「我正在說謊」為假,你便不是正在說謊。
(6)  如果你不是正在說謊,「我正在說謊」便為真。

可是,(1)-(6) 並不能成為一組一致的語句。如要清楚說明 (1)-(6) 如何不一致,便得做進一步的邏輯分析,我在這裏略過算了;讀者應該大致看得出 (1)-(6) 不一致,作為一篇短文裏的例子,這已足夠了。

「悖論」還有另一個理解,是 R.M. Sainsbury 在 Paradoxes (3rd edi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一書採用的 (p.1):

      【S】  從明顯為真的前提和明顯正確的推論,得出明顯為假的結論。

以下這個論證可稱為「禿頭悖論」(是 sorites paradoxes 的一例),能用來說明【S】:

I.       某某不是禿頭,有 x 根頭髮。
II.     如果某一數目的頭髮不是禿頭,這數目減少一根依然不是禿頭。
III.    因此,x-1 不是禿頭。(註)
IV.     根據 II,既然 x-1 不是禿頭,(x-1)-1 也不是禿頭。
V.       如此類推,即使某某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減少,他也永遠不會禿頭。

I-IV 明顯為真,由 I-IV 推出 V,推論過程看來十分合理,可是,結論 V 卻明顯為假。

其實【S】是符合【P】的。如果一個語句明顯為假,它的否定 (negation) 便明顯為真;因此,【S】式悖論可以得出一組獨立來看都明顯為真、但合起來卻不一致的語句:論證的前提加結論的否定。然而,【P】不一定符合【S】,因為【P】式悖論裏的語句不一定能透過否定其一而組成一個【S】式悖論。【S】可以說是比【P】較狹義的理解。

有些被稱爲「悖論」的哲學難題未必符合【P】,例如 Newcomb's paradox,但這些難題是否真的是悖論,也往往有爭議 (Newcomb's paradox 便被稱爲 "Newcomb's problem",避免了有關 paradox 的爭議) 。無論如何,侃侃而談「悖論」而沒有【P】或【S】這樣的理解,大有可能是不懂裝懂,胡說八道。


(註) 「禿頭」是一含混 (vague) 的詞語,不可以用特定數字為標準 (例如以100條頭髮為界,101條就不是禿頭) ,但如果只有幾條頭髮,就肯定是禿頭,而有幾千條頭髮則肯定不是禿頭。

20171026

XX家


【舊文改寫】

曾經有位讀者不客氣指斥我自居哲學家,就這樣給了我一個好題目。

不錯,我在網誌裏不只一次自稱哲學家,但這「哲學家」三字,我只當作是英文 "philosopher" 的翻譯。"Philosopher" 的其中一個用法,是指經常從事哲學活動的人,這當然包括了花好幾年時間寫哲學的博士論文,然後當哲學教授並不斷發表哲學著作的人,例如本人。根據這個用法,一個 philosopher 不一定是像柏拉圖和康德那樣卓然成家的哲學家,美國哲學協會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的大多數成員都是哲學家。古往今來卓然成家的哲學家不超過百人,但美國哲學協會就有過萬成員,這過萬個哲學家,當然不可能個個都自成一家。

(圖片來源:https://athensinsiders.com/)

還記得我當年在港大讀哲學碩士 (M.Phil.),論文導師 Laurence Goldstein 向別人介紹我時,不止一次稱我為 "a young philosopher";我當時還未擺脫「哲學家」那個「家」字的傳統理解,想到自己遠遠未成一家之言 (到現在還是),不是卓然成家 (到現在還是),即粵語說的「未到家」(到現在還是),立時有愧不敢當的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幾乎臉紅了,現在每次回想起來都禁不住覺得可笑 --- 對於英美人士來說,只要你專心致志於哲學研究,即使只是讀碩士,也是個 philosopher 呀!

"philosopher" 譯做「哲學家」一樣,"musician" 譯做「音樂家」,"scientist" 譯做「科學家」,"writer" 譯做「作家」,"painter" 譯做「畫家」等,那個「家」字都沒有學識或技藝高超、自成一家的意思。有人捨「作家」而取「文字工作者」,那麼 "musician" 就是「音樂工作者」,"philosopher" 也應該可以叫「哲學工作者」吧?可是,"painter" 呢?總不成叫「繪畫工作者」吧。反過來說,寫詩的叫「詩人」,而詩人是有優有劣的,例如收入曾國藩《十八家詩鈔》的全都是卓越的詩人,我們是不是也要發明一個特別的詞語來稱呼他們,以顯出他們已「到家」、有別於平平的詩人?(難道應該稱他們為「詩家」?)

「哲學工作者」一詞我暫時還未見有人使用,如果要避免引起某些人敏感,我可以自稱「哲人」。然而,基於上述理由,我認為自稱「哲學家」是沒有問題的;留意,我說的是自稱,不是自居,因為自居者,多少有點配不上卻「死充」的意思,但我的而且確是個哲學家 --- a philosopher

20171023

身份認同的界限


英國首相文翠珊去年為英國退出歐盟的決定而辯護時,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如果你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你就是無何有之鄉的公民 (citizen of nowhere)。」她這句說話也許會有過半數英國人贊成,可是,根據英國廣播公司與民意調查諮詢機構 GlobeScan 合辦的一項多國調查,有 47%英國人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多於英國公民。文翠珊言下之意是「世界公民」與「英國公民」的身份認同有矛盾,但調查裏那 47%的英國人並沒有否認英國人的身份,只是同時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 --- 他們看來是對兩個身份都有認同感,只是「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感較強而已。

問題是,這些人的「世界公民」身份認同感從何而來?有甚麼基礎?那「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感,會不會其實只是源於一個美好的理念 (例如「世界大同」),而這理念令受訪者美化或理想化了對自我的理解?換句話說,受訪者說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可能只是表達了一個抽象而美好的自我形象,不一定能代表他們真實的身份認同感。值得留意的是,在同一個調查裏,中國人竟有 71%說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多於中國公民,這就是十分奇怪的事了,因為由於中國政府近幾十年落力推行的國民教育,令國內民族主義高漲,中國人大多有強烈的「中國人」身份認同感;這 71%之數,恐怕未能反映現實 (調查不包括日本,否則可能也有同樣奇怪的結果)。


對國家公民的身份認同感和對國家的歸屬感是一事的兩面,兩者的基礎主要都是「生於斯、長於斯」所經驗的日用倫常和文化特色。很難想像一個人對自己的國家有公民身份認同感,卻對國家沒有歸屬感;或是有歸屬感,卻無身份認同感。人類群居有不同形式,由家庭、族群、社區,到國家,都不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居住,而是還有一些凝聚因素,例如血緣、傳統、習俗、宗教、道德觀,這些凝聚因素往往同時形成了身份認同的界限,這界限又反過來增強凝聚。「界限」有「與外人分隔」的含義,這分隔即使在空間上不能完全做到,在心理上依然可以很牢固;另一方面,這心理上的分隔不一定帶有自我優越感和對外人的歧視,而只是有「我們」和「他們」這個分別的強烈意識,拒絕將兩者合成一個更大的「我們」。

有些嚴限移民的國家,例如中國和日本,這樣的移民政策已是「與外人分隔」的表現,也令本國的文化難以多元化,於是分隔的意識亦難以減弱。事實上,就算是以文化多元稱著的美國,身份認同的界限依然存在 --- 那些凝聚美國人的因素,同樣也是「與外人分隔」的動力;移民美國的人一旦建立起「美國人」的身份認同和對美國的歸屬感,也很容易會將美國人的「我們」和非美國人的「他們」分開,而有不同的態度和對待。

這樣分別「我們」和「他們」是不是壞事?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勉強簡而言之,可以這樣看:如果這個「與外人分隔」的心理不涉及歧視,而只是群體凝聚意識的表現,那未必是壞事。然而,中國古人講的華夷之辨 ,將所有外人都貶為蠻夷,是基於文化優越感,可說是有歧視成份。這個華夷之辨的意識在後世逐漸減弱,但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感並沒有邁向「普世化」,那是由於儒家道德哲學和倫理觀的影響 --- 儒家強調親疏之別,認為家庭和宗族的人倫關係是倫理道德的基礎,但普世卻不會成為有實質人倫關係的「一家」。相較之下,道家說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和佛家說的的眾生皆苦,都有普世的意味;可是,前者只是一種自然主義,沒有足夠的文化意識,後者則過於重視個人修行,都不足以支持「世界公民」的觀念。

到目前為止,「世界公民」只是一個理想的概念。各國的人雖然同處地球,也有很多共通之處,可是,這些共通之處未能發揮足夠的凝聚力,令所有地球人成為一個「我們」,而消弭現在各個「我們」和「他們」的分別。沒有「他們」作為對比,那個「我們」的意識是不會強烈起來的;說不定要等到外星人侵襲地球,地球人成為一個「我們」, 才會對「地球人」有身份認同感和對地球有歸屬感。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0月號)

20171020

莊子的涯與尼采的海


《莊子養生主》是我中學時的中文科課文,要背誦默寫的,當年背得滾瓜爛熟,琅琅上口,到現在雖然已記不到全篇,但不少句子仍能隨口背出,尤其是「庖丁解牛」那一段抑揚頓挫,背誦過後不容易完全忘記。當然,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開頭幾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除了因為這是文章的開始,背得最多次,記憶特別深刻,還因為那時覺得這幾句是至理名言,很有深度,便牢牢記住了。

一直以為這幾句的意思是:人生有限,知識無窮,苦苦追尋知識,如汪洋中一葉永不能抵岸的輕舟,終歸徒勞,何苦來哉?記得那是老師的解說,意思好像清楚不過,我自然接受了;然而,心底裏其實有疑惑:莊子是不是叫人不要追求知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莊子豈非反智?我隱隱然覺得這個答案不妥,相信追求知識始終是好事,莊子不應反對。雖有疑惑,但沒有細想,不了了之。

今天翻看尼采的 Daybrea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讀到其中一段,忽有所悟:


這段不易譯成中文,我在網上找到劉小楓編的《尼采注疏集》(華東大學出版社,2007) 裏的翻譯,姑且引用如下:

思想者的聚會。- 在無邊的生成之海洋 (Ozeans des Werdens) 的深處,我們這些探險家和候鳥,在一個比一隻小船大不多少的小島上醒來,向四周張望一番:既緊張又好奇,因為也許一分鐘之後,一陣大風就會把我颳跑,或一陣巨浪就會把我們和小島一起吞沒!- 然而,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我們遇到了另外的候鳥,並聽說了更早來過的候鳥,- 這使我們又是扇翅膀,又是鳴唱,度過了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的美妙時光,然後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豪邁如滄海。

那「生成的海洋」,同時是知識的海洋,因為人之生成 (英譯「becoming」) 必包括知識的增長。尼采這裏形容的,是知識的追尋,但知識海洋之無邊和人生之無常及短促並沒有影響他追尋的熱忱,因為他在意的是這個追尋過程的精彩處:既有種種令人滿足和興奮的經驗,還有共同追尋者互相鼓舞和分享經驗,即使只是「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那依然是「美妙時光」;況且在死去之前,還可以「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 不是為了要飛到岸邊,而是為了享受更多、更深的追尋經驗。

其實,莊子只是說「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沒有說追尋知識一定是「以有涯隨無涯」。如果能於汪洋中忘卻無涯,輕舟蕩漾豈無樂趣?看一本書,就享受從那本書得到的知性滿足,而完全沒有在意還有千千萬萬本沒有時間和機會看的書,那便不會「殆已」。

管他有涯無涯,讀書求知問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何妨盡力且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