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17

《論語》札記 (三)


(圖片來源:http://wap.kaiwind.com/)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論語子罕》)

這一則頗費解。字面意思很清楚,費解的是其中義理,尤以前半為甚。

錢穆《論語新解》云:「本章言學者當自強不息,則積久而終成。若半途而廢,則前功盡棄。其止其進,皆在我,不在人。」這個解說點出了兩個道理,一是「自強不息,積久終成」,另一是「其止其進皆在我」,但錢穆沒有說明兩者的關係。此外,雖然「自強不息,積久終成」可以用來解釋「雖覆一簣,進」,卻不見得能解釋整則的義理,因為「未成一簣,止」看來是放棄而非進取。

成語有「功虧一簣」,典出《書經.旅獒》:「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用來形容功敗垂成,前功盡廢,那不是好事,不應該仿效。孔子說的「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不就是功虧一簣嗎?怎可以用來表達「自強不息,積久終成」的道理?因此,我認為《論語》這一則的義理根本不是「自強不息,積久終成」;既然這樣,我也不認為錢穆須要解釋「自強不息,積久終成」與「其止其進皆在我」的關係。

那麼,這一則的義理是「其止其進,皆在我,不在人」嗎?那要看如何理解「吾止也」和「吾往也」的「吾」字。錢穆似乎是將「吾」理解為泛指的「我」,例如「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 「有我之境,以我觀物 [...] 無我之境,以物觀物」(《人間詞話》) 中的「我」,不是實指任何人,所以表達的是有普遍性的道理。然而,這樣理解《論語》這一則的「吾」字,從而推出「其止其進皆在我」的道理,是說不通的,理由很簡單:對很多人來說,「其止其進」需要別人的指導或意見,否則容易出錯;假如堅持「皆在我,不在人」,便很可能只是自視過高、剛愎自用。換句話說,「其止其進皆在我」並不是有普遍性的道理。

我認為「吾止也」和「吾往也」的「吾」是實指孔子,這一則不過是夫子自道,沒有表達甚麼普遍的義理。《論語》裏有很多則的「吾」字都是實指孔子,例如「吾十有五而志於學」(〈為政〉) 、「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八佾〉) 、 「吾道一以贯之」 (〈里仁〉)  ;同是〈子罕〉篇,「吾」字實指孔子的也有多處,例如「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吾有知乎哉?無知也」、「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子說「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是形容自己的修為,他已到達「其止其進皆在我」的境界;在別人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在孔子則是應止則止,因為他有能力判斷,即使是只差一簣便完成,是否仍然有「止」的充分理由 --- 如有,即止。

這時的孔子,也許還未到達「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地,但至少應該已是「不惑」了,所以才做到「其止其進皆在我」。對此,我們可以高山仰止,努力修養,希望有朝一日到達這個境界。

20180111

臨終悔改?


Dennis C. Rasmussen 的 The Infidel and the Professor 第十一章寫休謨之死 (全書共十二章),特別有趣的部份是描述包斯威爾 (James Boswell) 千方百計要拜訪病重的休謨,為的是證實自己的估計:對死亡的恐懼,沒有人能消除,命不久矣時渴望來生 (afterlife) ,此乃人之常情;休謨並不例外,即使不是臨終悔改,表明接受宗教信仰,也至少會減弱他的宗教懷疑論。

這時的休謨已是鼎鼎大名的哲學家和歷史學家,可說是英國文化界的超級巨星,他病危的消息成為大新聞,不少人都好奇他會否臨終悔改,但只有包斯威爾那麼冒進,要求親見休謨。休謨竟然答應包斯威爾的要求。


包斯威爾雖然得見休謨,卻是失望而回,因為他對休謨的估計完全錯了。面對死亡的休謨波瀾不驚,而且看來很愉快;他跟包斯威爾談論了很多話題,心境平靜,頭腦清晰,是病危的人之中少見的。包斯威爾甚至直接問休謨是否渴望來生,休謨的回答是:「相信自己能永遠活下去,這是非常不理智的幻想。」包斯威爾還不死心,追問休謨:「你想到自己即將歸於無有,難道不會感到不安?」休謨說:「想到我即將不再存在,跟想到我出生前並不存在一樣,都沒有令我感到不安。」

包斯威爾相信休謨說的全是真心話,因此他才失望而回。可是,當他向約翰生博士 (Samuel Johnson) 複述休謨的話時,約翰生博士表示不相信休謨:「實情不是這樣,他不過想令人以為他處之泰然,這是他的虛榮心作祟。一個臨終的人,極不可能不害怕即將進入未知之境,極不可能不憂心忡忡於離開他所知的一切;更可能的是,他不過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吧了。」(這段描述在第十二章) 約翰生博士只是聽包斯威爾的複述而作出如此判斷,沒有親身體驗休謨命不久矣時的談吐舉止,加上他素來十分憎厭休謨,偏見難免。倒是包斯威爾帶著頗有信心的估計和期望去見休謨,卻仍然被休謨說服,可見休謨的人格感染力;他那談笑間視死如歸的風采,能不令人神往?

不信的人在病重或臨終時接受宗教信仰,不是罕見的事,但休謨可不是一般的不信者,他一生不斷思考宗教信仰的種種問題,對宗教信仰的看法都是窮思苦索的結果,加上他並不恐懼死亡,因此,他臨終時立場絲毫不變,應該是意料中事。包斯威爾估計休謨至少會減弱他的宗教懷疑論,約翰生博士索性不相信休謨的自白,恐怕不過是以己度人而已。

有趣的是,不信者通常不會期望信者「臨終悔改」,更不會企圖說服臨終的信者放棄宗教信仰。這應該如何解釋?我想,這一來是因為不信者大多明白宗教信仰之頑固,二來是因為不忍心 --- 戳破信者的幻想,令他在懊悔和不安中死去,不是太殘忍了嗎?

20180104

印度文化支配中國文化?


東西文化有根本上的差異,這早已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將人類文化分為東方的和西方的,卻是有點過於粗略的劃分;就以中國和印度為例,雖同屬東方,但其實是兩個獨特的文化,如果只以「東方的」這個概念來理解,便模糊了這兩個文化的重大差異。


關於印度文化和中國文化的差異,去年十月便發生了一場外交小風波。在一個全國旅遊業慶祝活動的典禮中,印度內政部長辛格 (Rajnath Singh) 在致辭時,特別提到印度文化對中國文化的影響。他的說法是:「印度不費一兵一卒,就在文化上控制並支配了中國逾兩千年。這就是印度的影響力!」辛格還搬出了中國文化名人胡適,認為這個說法是胡適也贊同的。被視為中國政府喉舌報的《環球時報》立刻出了文章反駁,批評辛格此說誇大其詞,不過是為了激發印度人的民族自豪感;文章還指出佛教在印度早已式微,印度现在的主流宗教是印度教,即使古代的印度文化曾經影響中國,也不代表現在的印度文化對中國有何影響。

那麼,辛格所言,究竟是對是錯呢?首先,不容否認的是,中國曾經受印度文化影響。最廣為人知的當然是佛教遠在漢朝傳入中國後,廣為流傳;單看全國佛寺之多,便可以知道佛教在中國流傳之廣。佛教、儒家、及道教鼎足而三,令中國成為儒釋道的三教文化;重要的是,佛教的影響不限於中國民間宗教信仰和習俗,還深入了讀書人的世界,因而影響了中國的哲學思想、文學創作以及藝術情趣。

然而,辛格說的,明顯是言過其實 --- 印度文化對中國影響深遠,這是事實,但不等同印度「在文化上控制並支配了中國逾兩千年」。佛教傳入中國後,是經過了深刻的本土化,才能夠廣泛流傳,與印度本來的佛教,已有很明顯的分別。例如在中國流行的禪宗,便是充滿中國色彩的佛教,不屬於印度;到禪宗影響後來的宋明理學,若問那是不是印度文化影響中國,可以答「是」,也可以答「不是」,因為那影響已是相當間接的了。

辛格搬出胡適來支持他的說法,其實很有反諷意味 (ironic),因為胡適雖然承認印度佛教對中國文化的深遠影響,甚至稱佛教東傳時期為中國的「印度化時代 (Indianization period)」,但他對這影響的評價是十分負面的。胡適曾經這樣說:「我必須承認我對佛家的宗教和哲學這兩方面皆沒有好感。事實上我對整個的印度思想從遠古時代,一直到後來的大乘佛教,都缺少尊崇之心。我一直認為佛教在全中國自東漢到北宋千年的傳播,對中國的國民生活是有害無益,而且危害至深且巨。」(見唐德剛整理《胡適口述自傳》第十二章) 如果胡適對印度思想的評價是對的,那麼,印度文化對中國越有影響,那便越是壞事!不過,胡適的說法雖然沒有辛格的那麼誇張,卻不免偏頗,例如他說的「印度化」,便有點用詞不當,應該是「佛教化」才對;此外,佛教對中國國民生活的影響也不盡是壞的,胡適只是由於推崇科學、痛恨迷信,從單一角度評價佛教,才得出他那極端的結論。

無論如何,一個文化對另一個文化的影響是很複雜的事,必須深入研究才可以弄清楚;然而,如果是沒有影響,卻很容易觀察到,例如印度文化對西方文化並沒有甚麼影響,那是很明顯的。今年是披頭四樂隊拜訪印度瑜伽大師優濟 (Maharishi Mahesh Yogi) 的五十周年,雖然當年是盛事,卻不代表印度文化對西方文化有重要影響。有趣的是,中國在古代受印度文化影響,在近代則受西方文化影響,但中國文化卻對印度和西方都沒有影響。為甚麼會這樣?這當然也是要深入研究才有答案,不過,我不妨大膽提出可能的解釋:儒道兩家的思想及道教作為民間迷信都缺乏宗教的感召力量,因此只能對周邊文化較弱的小國有影響,卻難以滲入印度這樣以宗教為主的文化;另一方面,儒道思想亦沒有西方近代文化在科學和政治上的明顯作用,容易被視為守舊或不夠進步,自然影響不到崇尚進步的西方文化。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8年1月號)

20180102

如何自學哲學:進修篇


如果你對哲學已有點認識,或者已到達我說的「初階」程度,希望進一步自學哲學,以下的建議也許會對你有些幫助。

(一) 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

我在初階篇沒有提到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的分別,不是因為我受的是分析哲學訓練,不喜歡歐陸哲學,而是因為我認為基本功還是由分析哲學開始好,比較容易循序漸進,也比較「安全」,不會在初階便給弄得腦筋糊塗了。

然而,到了進修階段,便要考慮是否繼續集中於分析哲學,還是轉向歐陸哲學。當然,兩者兼收並蓄也可以,但大多數人都自然而然偏愛分析哲學或歐陸哲學;選擇較適合自己性情的一種來進修,會得到更大的學習樂趣,也會進步得快一點 (有點像學工筆畫和學寫意畫的分別)。一般而言,愛好仔細分析和有科學頭腦的人較喜歡分析哲學,討厭仔細分析和有文學頭腦的人較喜歡歐陸哲學 (至於愛仔細分析卻有文學頭腦,或討厭仔細分析卻有科學頭腦,那就難說了)。

要取捨,就先得對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的分別有點認識。這個分別有不少歷史糾結,近二十年,分析哲學家和歐陸哲學家的敵對態度比起上世紀時已沒那麼強烈,也有些哲學家在做會通的工作;不過,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在歷史和政治意識、處理哲學問題的進路、對科學的重視程度等各方面,仍然有很明顯的分別。

我不排拒歐陸哲學,但肯定認識不深,幸而讀過的入門書中,至少有一本是我認為值得推薦的。以下這兩本書,讀後應該對歐陸哲學和分析哲學的分別有基本的了解,然後再讀些有關著作,便應該知道自己有沒有偏好了:

David West, Continental Philosophy: An Introduction, 2nd edition (Polity Press, 2010)

Hans-Johann Glock, What Is Analytic Philosoph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接下來的幾點,我會盡量寫得不限於分析哲學,希望對決定集中自修歐陸哲學的人也有點幫助。

(二) 邏輯

就算是集中進修歐陸哲學,也應該學懂一階邏輯 (first-order logic),這是基本的符號邏輯,只要有耐性,肯多做練習,自學不太難。一階邏輯的教科書多不勝數,以下這本我認為比較全面,也比較適合自學用:

Alan Hausman, Howard Kahane & Paul Tidman, Logic and Philosophy: A Modern Introduction, 12th edition (Wadsworth Publishing, 2012)


如果想讀一本深入一些的,可以考慮以下這本 (對耐性的要求高很多):

Theodore Sider, Logic for Philosoph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研究哲學的人未必像我那麼重視符號邏輯,有些甚至讀完博士也不懂一階邏輯 (在美國不大可能,但在英國則不是奇事);可是,如果不懂一階邏輯,讀到一些哲學書或論文裏有邏輯符號,便成為障礙了,那不是憾事嗎?

(三) 哲學領域

哲學有不同領域,西方哲學傳統一向視知識論和形上學為核心領域,而道德哲學自柏拉圖以來都是十分重要的;此外,語言哲學與分析哲學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而由於電腦、認知科學、腦神經科學、人工智能等各方面的神速發展,向心靈哲學 (philosophy of mind) 注入很多新元素,令它成為當代哲學的顯學。這幾個主要的哲學領域,都是自修哲學不可忽略的,其他如科學哲學、政治哲學、宗教哲學、數學哲學、歷史哲學、美學等領域,可隨個人興趣探索。以下我會就各主要領域推薦一本入門書 (不配圖了):

知識論:

Adam Morton, A Guide through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3rd edition (Wiley-Blackwell, 2002)

形上學:

Peter van Inwagen, Metaphysics, 4th edition (Routledge, 2014)

道德哲學:

James Rachels & Stuart Rachels, The Elements of Moral Philosophy, 8th edition (McGraw-Hill, 2014)

語言哲學:

Michael Morri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心靈哲學:

John Heil, Philosophy of Mind: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3rd edition (Routlege, 2012)

(四) 原典

哲學原典,就是哲學家 (尤其是指在哲學史上有地位的哲學家) 的原創著作。到了進修階段,不能只讀介紹式的二手材料,多少也要讀一點原典,一來由於二手材料可能錯解原典或過份簡化,二來這樣做可以訓練自己的研讀能力,得出屬於自己的了解。原典往往較二手材料難懂,起初不要揀太深奧的,例如不宜先讀康德;如要讀康德,也應該由他較易懂的著作開始 (讀 Prolegomena to Any Future Metaphysics,不要讀 Critque of Pure Reason)。

以下這些哲學家的原典,都不是太難懂的,我認為哲學進修者可以選一些來讀: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笛卡兒、洛克、貝克萊、休謨、叔本華、穆勒。

(五) 期刊論文

那麼,哲學期刊論文要不要讀呢?我的答案是「要」,但建議只讀那些已被收入哲學文選 (例如 Oxford Readings in Philosophy) 或個別哲學家論文集的,因為這些論文有品質保證。哲學專業化之後,哲學家大多是哲學教授,由於 publish or perish 的壓力,他們有很多論文都是為了提高出版量而寫的,哲學期刊充斥著為寫而寫的論文,有些論文只是鑽牛角尖,有些的論題甚至可說是無中生有,在玩學術遊戲而已。因此,如果看最新出版的期刊論文而沒有辨別優劣的眼光,恐怕害處多於好處。

20171230

略談李商隱


早陣子與人爭論杜甫和李商隱的高下,我是杜甫迷,同意《滄浪詩話》說杜詩乃「集大成者也」,自然認為以詩的整體成就來說李商隱不及杜甫。不過,雖然我認為杜甫勝過李商隱,但那不表示我不喜歡李商隱的詩;事實上,大小李杜四位詩人,我的喜愛次序是杜甫、李商隱、李白、杜牧。

不少人喜歡李商隱的無題詩和那首特別有名的《錦瑟》,這些詩,可用「哀麗」二字形容,即使其中的典故難懂,寫作目的不明,讀者仍然會被那些如夢似幻的意象觸動心靈,有點莫名其妙,但總之就是妙。


然而,李商隱的詩不限於哀麗,無論是題材還是風格都是多樣化的。他的一些古詩十分寫實,例如《行次西郊作一百韻》,寫民間疾苦,有「依依過村落,十室無一存,存者皆面啼,無衣可迎賓,始若畏人問,及門還具陳」那樣平實的詩句。李商隱有一首七我特別喜歡,風格與那些著名的無題詩迥異,沒有奪目的意象,文字平實,幾近直露,卻令人感動:

                       《暮秋獨遊曲江》

荷葉生時春恨生  
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  
悵望江頭江水聲

第一二句重複了「荷葉」、「生」、「時」、「恨」,卻毫無絮絮叨叨之感,反而有一彈三歎的韻味,在重複中讓人感受到不變中的變和變中的不變。第三句講情不變,第四句講江水流逝,也有重複用字 (重複了「在」和「江」),也是變與不變的對比。「悵望江頭江水聲」是妙句,看似平常實奇絕:「悵望江頭」,望的自然是江頭,但加上「江水聲」三字,效果便全然不同了,好像說望的是江水聲;可是,聲音不是聽的嗎?怎可以望?是明明聽到江水聲,卻由於太惆悵,聽而不聞?這一「混淆視聽」,便間接表達了「悵望」的「悵」是如何地深刻,而這深刻的悵望,反過來令人懷疑「深知身在情長在」未必真的是深知了 --- 人生在變與不變之間遊走,其實沒有多少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到頭來也許不過是春恨和秋恨而已。

要真正欣賞李商隱,不能只讀他的哀麗之詩。

20171228

如何自學哲學:初階篇


我雖非南宮夫人或南極仙翁,也偶爾收到讀者或網友的問題。昨天有網友問我:「如果想自學哲學,應該如何入手?」這問題不好答,要先知道問者的學識背景、自修哲學的目的、希望自修到甚麼程度等等,才可能提供一些自學的方法。追問之下,這位網友說自己是大學畢業程度,沒讀過任何哲學課程,只看過我的網誌和一些網上的中文哲普文章,現在想進一步認識西方哲學 (我這裏說的「哲學」,也是只限於西方哲學) ,不是要深入研究,興趣而已,但不想做盲頭蒼蠅,事倍功半,更怕甚或「誤入歧途」,讀壞頭腦。

好,就憑那句「怕讀壞頭腦」,我願意花些時間提出較有系統地自學哲學的門徑。先就這位網友的背景寫「初階篇」,過幾天另寫一篇給程度較高的人 (即對哲學已有些認識,大約等同完成了初階),題為「進修篇」。

(一) 文字

自學西方哲學,不能只看中文的材料,因為用中文寫的西方哲學書和文章不多,質素高的就更少,完全不能和英文的材料相比。有關西方哲學的英文好書和好文章多得很 (德文、法文或其他外文的當然也有,但我只能講我熟悉的),大多沒有中譯,即使有中譯,也少見是譯得好的。因此,如果你的英文閱讀能力不高,我就會勸你先在這方面磨練一下;其實,看些淺白的英文哲學書也是增強英文閱讀能力的方法,起初會辛苦些,但只要記住自己是同時學哲學和學英文,一舉兩得,便不會那麼容易感到氣餒了。

(二) 大圖像

學問之一大忌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哲學亦如是,應該一開始便掌握大圖像 (big picture) ;起初的大圖像必定是很粗略的,裏面的項目之間的關係不夠清楚,但不要緊,讀下去便能夠逐漸改進,掌握的大圖像越來越清楚仔細,然後在最大的大圖像下再分不同的大圖像 (歷史發展、哲學家、流派、理論等等)。有了大圖像,無論讀的是哪位哲學家、哪個哲學問題、哪個學說或理論,都應該放在大圖像的脈絡裏來了解,那便較容易有全面和正確的認識。

要自己建構大圖像,是困難的事,如果能找到一本提供大圖像的好書,便省力得多了。這樣的書肯定不多,我所知的只有一本:

David Papineau (ed), Western Philosophy: An Illustrated Guid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全書共六章,不同作者,都是英國頗有名的哲學教授;每章討論一個哲學研究的大範圍 (例如 Mind and Body),講解重要的理論和概念,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穿插著介紹一些重要的哲學家。讀畢此書,應該對西方哲學有一個粗略的大圖像。

(三) 哲學史

雖然大圖像包括了一些哲學史資料,但初學哲學的人還是應該讀一本簡明的哲學發展史,認識各哲學家和哲學流派的相互影響和承傳關係。我會推薦英國著名哲學學者 Anthony Kenny 寫的這本:

Anthony Kenny, A Brief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Wiley-Blackwell, 1998)


(四) 邏輯

讀哲學不能不懂點邏輯,初學者應該先掌握一些基本的邏輯概念和論證結構,不必急於學符號邏輯。這方面我有兩本書推薦:

Anthony Weston, A Rulebook for Arguments, 4th edition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2008)

Graham Priest, Logic: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Weston 那本較實用,Priest 那本主要是解釋邏輯概念和邏輯難題。雖然這兩本書都相當淺易,但適宜一讀再讀,以便能牢記其中重要的概念。

【Priest 那本剛出了第二版,多了兩章,全書也長了二十多頁,但我仍未看過,所以還是推薦舊版好了。】

(五) 哲學問題

上面的書都讀過了,便可以看一些以哲學問題為本的入門好書。雖然這些書大多沒有哲學史成份,但書中討論的哲學問題還是有它們的歷史根源和時代意義,不可不察也。然而,讀這些書的時候,可以集中思考如何處理那些哲學問題,盡力保持頭腦清晰,絕不馬虎,看不明想不通的地方要停下來反覆思索,直到理清為止,然後才繼續讀下去。我推薦以下兩本書:

Thomas Nagel, What Does It All Mea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Robert M. Martin,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Broadview Press, 2005)


Nagel 大名鼎鼎,而他這本小書確實寫得好:深入淺出,精簡之餘能同時引起讀者對哲學問題的疑惑。不過,我還是較喜歡無甚名氣的加拿大哲學教授 Martin 寫的那本;Martin 用的是對話體,寫得生動有趣,並清楚地顯示了哲學問題錯綜複雜之處,讓讀者明白到為何哲學爭議難有定論,卻又值得思考下去

(六) 不宜

- 不宜貪多務得,就算是初學者,也必須慢慢來,弄清楚概念要緊;囫圇吞棗,快速往腦袋硬塞一大堆甚麼 isms 和哲學概念,是害了自己。

- 不宜隨便相信三手資料,例如一些簡介式的哲普文章,作者看的已是二手資料,而且寫這類文章的人一般哲學程度不高。

- 不宜開始時已經偏狹,專讀一個哲學家 (例如尼采) 或一個哲學流派 (例如存在主義) ,否則很容易誤解,或變成哲學崇拜。

- 不宜寫哲學文章,因為你還未有能力;先虛心學習,不要好為人師,否則難有進步。

20171226

時日


一個人年紀大了,也許是到七八十歲吧,或是有重病絕症,便會感到自己時日無多。其實,沒有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即使是身體健康、如日中天的人,也可以隨時意外死亡;這個事實,除了孩童人人皆知,只是因為年青時突然死去的機會不高,便安心相信自己還有很多個十年,毋須擔憂時日無多。

感到時日無多又如何呢?有些人會恐懼,那是由於怕死,著眼點是生命的終結,而不是距離那終結還有多遠。有些人會焦急,他們未必怕死,甚至完全不怕,那「時日無多」的憂心,並不在於生命終點的臨近,而是在於餘下能走的路已非常短。當然,有些人雖然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但沒有甚麼感受,還是日復一日刻板地過活便是了。

年過五十,我已開始感到時日無多。假如是父母輩的長者聽到我這樣說,會立刻高聲說:「大吉利是!」我則百無禁忌,只是講出心中所想。我父母俱不長壽,我沒有很大信心自己會活過六十五歲。我不怕死,但想長命 (「不怕死,想長命」沒有矛盾),不只是多活一二十年,而是長命兼有腦力和活力去做不同的事。這個願望,在生活豐裕和醫藥進步的社會,不算是奢想吧!

一開始感到時日無多,便強烈意識到時間寶貴。我喜歡南音,昨天看了一個電視節目,是香港電台製作的《香港故事-修復時刻:說唱南音》,專訪人物是音樂奇人唐健垣先生 (為甚麼是曾俊華主持?) ,他在訪問中有一段說話,令我特別感動: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書未看,有很多琴未修理好,還有很多文章未寫,有些琴曲想熟練但未練好。每樣事情都要時間,所以我不會跟人上茶樓吃一盅兩件,花三小時坐在茶樓,或吃頓中餐雲吞麵都談了四十分鐘,這不須要;雲吞麵,一個人下去吃,吃完立即回來繼續工作。



唐先生的一連幾個「很多」,我感同身受:我也是有太多事想做了,餘下的日子肯定不夠去完成這些事,惟有珍惜時間,趕快多做一些。不過,唐先生已年逾七十,那「時日無多」的焦急應該比我的強得多。

我的一些朋友或者會問:「你感到時日無多,強烈意識到時間寶貴,為甚麼還經常用臉書和寫文章罵人?那不是浪費時間嗎?」我的答案很簡單:「用臉書和寫網誌 (包括罵人的文章) 都是我想做的事啊!」當然,我還有很多其他想做的事,而且是更重要的;可是,對我來說,生命的豐盈在於多變化、多姿采,如果只許我看書、做研究、寫論文,不許我用臉書、寫網誌、彈鋼琴、鍛鍊肌肉,我那「時日無多」的感覺反而不會那麼強烈。假如唐先生認為花三小時坐在茶樓跟五湖四海的人閒聊是值得做的事,能豐富自己的生命,他應該會減少一個人去吃雲吞麵,午飯不必匆匆而去、匆匆而回了。

20171223

聖誕雜談


又到聖誕,像往年一樣,有些鄰居在十二月初便為聖誕佈置家居,不只屋內,連屋外也掛上燈飾,放些擺設,晚上本來暗黯的街巷陡添華彩。我的鄰居比較踏實,聖誕裝飾不至奪目耀眼,不過,離我家不遠處,便見到這樣誇張的佈置:


至於我家,兒子小時候,為了讓他開心,我們會裝置聖誕樹,掛上很多飾物,下面擺些用花紙包好的聖誕禮物;不過,到兒子十歲時,我們知道他已不在意這些裝飾,便再沒有這樣做了。聖誕不聖誕,家裏沒有兩樣。

我說不上很討厭聖誕節,但至少是完全不當一回事。如果說是有點討厭,就是那鋪天蓋地的聖誕商品宣傳,以及聖誕前幾天的繁忙交通;我居住的 college town 只有約十萬人口,平日到處交通暢順,但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左右,很多地方日間都塞車,本來十分鐘的車程被拖慢為三十分鐘。

聖誕期間,我也樂意向人說聲 "Merry Christmas" 或 "Happy Holidays"。這兩個說法,我沒有偏好,想起來,可能是說 "Merry Christmas" 多一些。大約十年前開始,美國的保守派為了攻擊「政治正確」,製造了所謂 "the War on Christmas",主要是透過 Fox News (尤其是評論員 Bill O'Reilly) 的洗腦式宣傳,一方面不斷重複「美國是基督教國家」這個錯誤的說法,另一方面極度誇大自由派極端分子的影響,以偏概全地將自由派描繪為「只許說 "Happy Holidays",不許說 "Merry Christmas"」,令人覺得他們十分霸道。事實上,很多說 "Happy Holidays" 的自由派並不介意說 "Merry Christmas",這個情況《華盛頓郵報》在幾年前已報道過;以個人經驗為例,我的自由派朋友都會說 "Merry Christmas",就連我系裏那兩位最堪稱「左膠」的同事,也不堅持一定說 "Happy Holidays"。

美國不是以基督教立國,這是文化常識。不錯,美國大多數人信奉基督教 (廣義的,包括天主教) ,但這不等同於美國是一個基督教國家 (a Christian nation);早兩天在臉書見到一幅趣圖,說的正是這一點:

(圖片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TheOther98/)

猶太人不慶祝聖誕,這也是文化常識吧。雖然對於大部份人,說 "Merry Christmas" 或說 "Happy Holidays" 沒甚麼分別,但對不信耶穌不慶祝聖誕的猶太人,還是說 "Happy Holidays" 恰當些。(兒子的女朋友是猶太人,我因此多認識了美國猶太人的生活,例如他們在聖誕節那天,大多會到中國餐館吃晚飯,已幾乎成為習俗。這個做法的起源,據說是由於多年前聖誕節那天仍然營業的只有中國餐館,猶太人不在家弄聖誕餐,出外吃,便惟有光顧中國餐館了。)

其實,大家都知道,聖誕節的主角根本不是耶穌,而是聖誕老人。

20171222

營營


(圖片來源:http://s9.sinaimg.cn/)

東坡詞中我特別喜歡這首《臨江仙》: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那種亦醉亦醒、入世而不迷失、無奈中顯灑脫的境界,雖不是尋常容易,卻也非高不可攀;不必是神人天才,只要人生體驗夠,反省力足,便有可能達到這個境界。

最近多思考了「營營」兩字。「營營役役」是常用成語,一般的解釋是「奔波忙碌,勞苦不息」,也意味著不知所為何事。根據這個理解,「營營役役」是同義複合的疊字,即「營營」和「役役」的意思相同,跟「快快樂樂」、「憂憂愁愁」、「偷偷摸摸」、「辛辛苦苦」等的結構一樣。

然而,《臨江仙》裏「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兩句,令我對「營營役役」有了新的理解。「長恨此身非我有」說的是「役役」,即被別人、被環境、被際遇、被自己的慾望所役,受著支配,身不由己。「何時忘卻營營」的「營營」,說的卻是另一回事,指主動的思想,所以才談得上「忘卻」;「忘卻」在這裏的意思不是忘記,而是不計較、不考慮、或放棄。(註一)「營營」指的主動思想,是猜度、計算、謀劃等關乎個人利害得失的思慮,而「忘卻營營」,就是放棄這種思慮。這樣解釋「營營」,不是憑空估計蘇東坡的詞意,因為「營」字本有計算或測量之意。(註二)

人生的迷失,不只在於役役,還在營營,而且營營的思慮令人受到更多的限制,即是加強了役役;一旦忘卻營營,便可減輕役役,明白到無論如何計算謀劃,耍甚麼手段,工於心計到何種程度,在人世和歷史的江海中,個人永遠是一葉小舟而已,何必呢!


(註一) 賈誼《治安策》:「為人臣者主耳忘身,國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所在。」三個「忘」字都是不計較、不考慮、或放棄的意思。

(註二)《呂氏春秋》:「審棺槨之厚薄,營丘壟之小大。」

20171217

哲學拍檔


我跟同事 Z 合寫過兩篇期刊論文,合作愉快,互有裨益,是難得的學術經驗。雖然合寫論文在哲學界已逐漸普遍,有些論文甚至有兩個以上的合著者,但要找到可以共同研究的題目和合適的拍檔,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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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曾經嘗試跟另一位同事 E 合作,看看能否寫一篇關於 normativity of meaning 的論文,兩人隔星期便會面一次討論問題,長達一年時間,一起讀了很多論文,連 Allan Gibbard 那本極艱深難懂的 Meaning and Normativity 也讀了,討論了,結果還是甚麼都沒有寫出來。這次之後我和 E 還不死心,也是基於共同興趣,一起讀了些關於民主的哲學論文,討論了差不多十次,雖然在過程中不能說沒有得著,但最後仍然是合作失敗。

為甚麼我跟 Z 合作這麼成功,但跟 E 卻無功而還呢?我相信主要是因為我和 Z 的思考方式及風格接近,和 E 的卻有頗大的分別。E 的習慣是集中思考他認為是問題中最重要的一點,鑽得夠深了,細節也弄得夠清楚了,才慢慢開展,建構立場和論證。我和 Z 則比較天馬行空,先嘗試不同的進路,討論不同的重點,然後逐漸收窄;在討論時各自提出很多還未完全成形的論證,互相批評指正,這些初步的論證大多數在討論過程中被淘汰,但往往會剩下一兩個較站得住腳的,容許我們繼續修正,然後研究便有一個確定的方向,最後是完成建構論証。我和 Z 的寫作風格也接近,有了完整的論證和各部份的綱目後,寫作的分配便是易事;我和 Z 兩篇論文的寫作,各自寫的部份都互相百分百接受,沒有一字提出改動。

還有一點,就是 Z 和我都是思考反應很快的人,在討論問題時的節奏很合拍;相較之下,E 反應較慢,不是他不夠聰明,而是他習慣深思熟慮,小心翼翼,不輕易形成論點。快,不一定好,慢有慢的好處,可是,如果一快一慢,討論時便容易脫節,較難有進度。

我和 Z 剛開始了一個新的合寫論文計劃,是我們第二篇論文的延續,仍然是寫科學哲學裏關於 explanation 的問題,但涉及 "randomness" 和 "pattern" 這兩個十分棘手的概念,相信至少要一兩年後才會有成果 (如果有的話)。今天和 Z 討論了近兩小時,這是第二次討論,有少許突破,十分愉快,所以有興致寫這篇講哲學拍檔的文章。回家後不久,便收到 Z 的電郵,說關於剛才討論到的一點,他想到一個論證;我一看便見到不妥之處,正要回覆,卻收到 Z 的第二個電郵,說自己搞錯了,叫我 "never mind",我便只回覆了一句: "I was about to say that you were wrong." 他當然不會介意我這樣說。